知名不具。

十五岁那年的夏天，我学会了抽烟。

第一根是在学校天台点的，手指抖得不像话，打火机按了七八次才着。烟呛进肺里的时候我剧烈地咳嗽，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，狼狈得像个傻子。可我没停，一口接一口，像是故意要呛死自己。因为咳嗽的时候，心脏的某个地方好像就没那么疼了。

那是我和她分手的第一天。

那天下了特别大的雨，大到我以为整座城市都要被淹没了。她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，背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用那种我后来在无数个噩梦里反复温习的语气说：“就到这儿吧。”没有解释，没有理由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。就好像过去的一切不过是一段可以随时按下暂停键的背景音乐，而她终于觉得吵了。

雨声太大了，大到我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。但我还是听见自己问了一句

“不爱我当初为什么答应我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雨水顺着她的伞骨滑下来，在我们之间拉起一道透明的帘子。我隔着那道帘子看她，觉得她突然变得好陌生，陌生得好像这一年里跟我牵手、拥抱、在深夜里发几千条短信的那个人，从来都不是她。

那天晚上我喝了人生中第一瓶酒。是从我爸酒柜里偷的白酒，辣得我嗓子像被刀片刮过一样。我一边灌一边对着手机里删了又恢复、恢复了又删的照片发呆，每一张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，被我亲手钉进骨头里。我告诉自己不许哭，可眼泪根本不听我的，它们有自己的意志，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，正好落在她笑着的脸上。

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我趴在马桶边吐了很久，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，好像要把这段感情从身体里彻底排出去。可第二天醒来，她还在。在我的脑子里，在我的心脏里，在我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，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，表面结了痂，底下全是脓。

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？性别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掩护，也是我们之间最恬不知耻的遮羞布。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只是好闺蜜、好姐妹，连我们的父母都放心地让我们睡一张床、共用一个更衣室。我们堂而皇之地牵手逛街，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接吻，在没人的楼梯间拥抱到喘不过气——所有这些，都被那个叫“闺蜜情深”的标签完美地掩盖了过去。

所以分手的时候我连哭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哭。我妈问我怎么了，我张了张嘴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我能说什么呢？说我被一个女生甩了？说我被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我好朋友的人甩了？那块遮羞布就这样变成了塞在我嘴里的破布，让我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。

几年过去了。我用了一整个青春的时间抽烟、喝酒、写那些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，试图把自己从那段十五岁的泥沼里拔出来。我读过所有关于“如何走出失恋”的文章，试过所有别人说“有用”的方法。我去跑步，跑到膝盖疼得下不了楼；我认识了新的人，跟她们笑着聊天，然后在回家的地铁上突然沉默下来，觉得自己虚伪透了。

我知道其实我只要迈过这道坎我就过去了，但……但我就是迈不过去。

我的朋友们都说我变了。以前的我爱笑、爱闹，像一株拼命向上生长的向日葵。现在的我学会了在任何场合保持得体的微笑，学会了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“早忘了”，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。只有深夜关灯之后，那个笼子才会自己打开，里面关着的东西全跑出来，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。

最恨的是什么？最恨的是我竟然还在想她。恨她还不如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保留着她送我的那个丑得可笑的钥匙扣，恨自己为什么路过那家她喜欢的奶茶店还会下意识地想给她买一杯，恨自己为什么在梦里梦到她回头的时候，我居然还是会想点头。

我恨她吗？恨。恨她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，恨她为什么能把分手说得那么轻松，恨她在我最认真的时候选择了最潦草的收场。可这恨里又掺着别的什么东西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玻璃渣混在糖里，咽下去的时候甜不甜、疼却疼得真切。

于是在今天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青春，发现它一去不复返了。不是那种温柔的、带着金色滤镜的逝去，而是被撕扯掉的、血淋淋的一页。我的年少就这样被劈成了两半——一半是十五岁那个傻乎乎相信爱情的自己，另一半是这个蹲在雨里捡碎片、怎么也拼不回去的自己。

我今年20岁，学会了抽烟，学会了喝酒，学会了对所有人说“我没事”。

可我学不会忘记她。学不会。